不知道孙悟空的中国人实在不多,这个猴子是永生的。
他几乎是所有中国孩子一度的偶像,只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丰富,才被更神奇或更现实的人物所取代。
我相信下边的记忆是真实的,当然也未必:
我提着一根秫秸(它在我眼中是金箍棒),手搭凉棚,看见穿蓝制服的父亲匆匆走进胡同,他也看见了我。
“为什么不直起腰来?”他正色地说。
“为什么你不姓孙?”我说。
“什么?”
“为什么你不姓孙?”我怨声载胡同。
“姓孙?”父亲不理解我的心思,这说明那时我们就有所谓的“代沟”。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姓啥能自己说的算吗?再说,姓唐比姓孙也不差哪儿啊?小二儿,只要你听话,长大读书得双百,姓啥不行啊?”
当时我叫唐二儿,我哥自然是唐大,但他已不单叫唐大,还有个学名叫唐丰,他的同学们给加了个“子”:
“唐丰子,你家大饼子糊了?”
这话如果搁现在说,相当于:唐丰你这么急急忙忙干什么去?
我哥总是行色匆匆,所以同学跟他打招呼就喊“你家大饼子煳了”,那时“大饼子煳了”是家中一件大事和急事。
我哥通常笑笑,点个头儿,如果心情好,他就回一句:“煳了煳吃!”
他从不抱怨自己姓唐,对唐丰这个名字也很喜欢,更不在乎由此而来的“唐疯子”的外号,他性情随和。倒是我爸,觉得心里有愧,跟我妈说:“老大的名儿没取好,招同学起外号,这都怪我没考虑周全……”
我妈:“下次注意吧。”
“下次”应该是指我,我在没有学名之前叫唐二儿,我不但讨厌“二儿”(这是“二百五”的简称),对姓唐也大为不满,一心梦想姓孙,因为我讨厌唐僧,崇拜孙悟空,这是所有孩子共同的爱憎,我不过是因为恰巧姓唐而显得更强烈一些。
我父亲后来也弄懂一点我的心理,他还耐心地解释说唐僧也不姓唐而是姓陈,又说姓孙不好,容易被别人叫“孙子”等等,但我还是觉得姓孙比姓唐要好一万倍。这样我父亲觉得我很荒唐,一气之下,就给我起名叫“唐荒”。
结果这个名字在负责登记名册的小学老师那里遭到一些否定,她质问我父亲:“为什么叫唐荒?虽说现在不提倡亩产过万斤了,你也不能让地荒着,这种思想还是很反动啊!得改,叫唐丰!”
“我家有个叫唐丰的了,老大就叫唐丰……”我爸辩白道。
“那就叫唐收……不太好听,好象高粱米水饭搁时间长了……”年轻的女老师直眉瞪眼望着我父亲,她的脑子在飞速地筛选合适的汉字。
“就叫唐荒!”我父亲说,“荒了才有开垦的必要!”
老师大概也没想出什么好字眼儿,也可能意识到自己管这事纯属多余,就嘟囔道:“荒就荒吧……”然后她就提起笔来,准备在登记表上写“唐荒”的名字。
这时我冲动地大叫:“我不姓唐,我要姓孙!叫啥都行,只要让我姓孙!”
这话让我父亲大为尷尬,我看得出他几乎想动手修理我,但众目睽睽之下,岂容他撒野?老师马上严肃起来,盘问他是不是二婚、我是不是他亲生骨肉等尖锐问题,他只剩拚命解释的余力,就有人去喊校长:“杨校长,您来一下,有个新生非要姓孙!”
杨校长和我爸认识,所以他们握了手,然后他问我:“孩子,你怎么想姓孙呢?”
我只好把我的想法说了:“孙悟空姓孙,我也要姓孙!”
杨校长说:“姓是个符号,代表着你的祖先,不能乱姓,也不好随便改,姓也没有高低贵贱的差别!”
那个女老师插话:“你要特别喜欢姓孙,长大找对象再找个姓孙的吧,现在只能姓唐了。”
杨校长笑着斥责那老师:“别当着孩子胡说八道的。”
女老师吐吐舌头,她的舌尖鲜艳,象花瓣的颜色:“杨校长,您学问大,给这孩子起个学名吧。”
校长五指张开,在我的头上按了按:“孩子,知道孙悟空是哪本书里的人物吗?”
“知道,是《大闹天宫》里的!”
“不对,那本书叫《西游记》,大闹天宫的故事只是它的一部分,后面孙悟空就被如来佛压在了五行山下,唐僧把他救出来,他就保护唐僧去取真经,一路降妖捉怪,最后成了正果……”
“正果是什么果?”
“就是……就是当了好人,当了有出息的人。”杨校长又拍拍我的肩,“以后好好读书,等认了字,就可以自己看《西游记》了,它是中国的古典名著,看懂了它,什么道理都能懂,懂了道理就要好好做人,投身我们伟大的事业,建设我们伟大的祖国,像孙悟空那样不屈不挠,和反革命做英勇的斗争!”
“我现在会写字,我会写毛主席万岁!”我指着墙上的领袖像说。
“哦,那不够,还有很多生字等着你学。”杨校长看看“毛主席”,“你看,毛主席下边那一整行字你都认识吗?”
“什么大的什么什么毛主席……”
“那念伟,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杨校长把脸转向我父亲,“就给他起名叫唐伟好不好?”
“嗯嗯。”我父亲点点头,“丰功伟绩,好好,和他哥的名也联系得上。”
“那就叫唐伟了,”杨校长又把手搁到我头上,“从今天起你要努力学习,争取伟大的成绩!”
回到家,我爸向我妈汇报:“杨校长给小二儿起了名字,叫唐伟,叫着还挺顺嘴哈?”
我妈:“哪个杨校长?”
我爸:“杨一群啊!”
我妈:“他是不有个儿子,去年被抓起来毙了?”
我爸:“好象是,哎哟,那孩子就叫杨伟……”
我妈:“……”
我爸:“……”
我妈:“唐伟就唐伟吧,又不是杨伟……”
从此以后,我叫唐伟了。我现在准备写一本书,书名叫《五行山下》,在这本书里,我还叫唐伟,唐伟称读者为“师傅”,我的开头最初是这样写的:
“师父,弟子愿意护着您象护犊子一样去取真经,希望这一路上咱们多沟通。”从五行山下解放了囚禁五百年身体的孙悟空发自肺腑地对姓陈的和尚说。师傅,这应该是一千五百多年前的事,而我研究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那五百年的心路历程和种种遭遇,已经六十年了!师傅您看,我应该怎么和您沟通?写书是为了给读者看,如果看完后您说:“唐伟,我被你沟通了!”证明我有能力有资格再写,如果您说:“唐伟啊你写得臭不可闻、俗不可耐,咱们有鸿沟、绿沟,就是没有心灵的清水沟,根本通不了,你的东西流不进我脑子更不能留在那儿!”那证明我不配再写书,或者改行或者饿死。换句话说我的工作和性命都握在师傅您的手中,我尊称您师傅就想问您一句明白话。当然有可能您不喜欢这个尊称,喜欢被叫“先生”、“小姐”,或像古人那样被称为“看官”,但是我觉得还是“师傅”自然,我平时迷了路,看见人走过来,就问:“师傅,北在哪边?”读者师傅啊,您就是我现在的指路人!
这个开头平庸极了,而且有不实之处,就是我说我构思这本书有六十年了,这当然是在撒谎,我不过才三十多岁。这话说来事出有因,因为我写这个开头时忘了关电视机,电视上一个拍篮球的男人正一脸谄媚地盯着我夸奖道:
“三十岁的人,六十岁的心脏!”
看来电视台的人都知道我是在用心写作,所以师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不算撒谎。不过我还是把这个开头给删掉了,现在我的开头是“我醒来时没敢轻举妄动”,这种开头就顺溜儿多了。